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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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你好了些吗?”黛玉握着贾敏的手,悄悄把帘子揭开了条缝,看看窗外的景色,回头轻轻的对贾敏说。

  “嗯,我没事。”贾敏回了神,看看女儿连下巴都消瘦的尖出来的样子,爱怜的摸摸她的头,“等会儿就见到你父亲了,高兴吗?”

  “高兴。”黛玉浅浅一笑,样子却是比小时候稳重的多。

  从那年随母亲回姑苏老家算起,她们已经两年多没有好好跟林如海一起团聚了。想当初贾敏刚产子完毕,身体也还虚弱,于是便带着快满周岁的儿子和三岁的女儿回老家养病,一面将林如海近年来所得收益变成田地与古玩字画,一面教养两个孩子。可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一向健康的儿子忽然在刚满三岁的时候得了急病去世了,贾敏深受打击,当下就卧床不起,断断续续病了两三个月才好。

  黛玉虽然也伤心小弟弟的夭折,可是生活仍然在继续,相比较而言母亲的病状更让她担心,于是晨昏定省端汤送药不敢怠慢。她的努力没有白费,在女儿的慰藉下贾敏的丧子之痛也渐渐平复,好在年轻,恢复起来并无大碍,只是偶尔想时心如刀绞。

  人生最悲痛的莫过于生离和死别,黛玉没想自己会在这么短的时间经历这一切。前世的记忆已经模糊,这辈子的经历却历历在目。想着前几天还摇摇晃晃虎头虎脑揪着自己衣襟乱跑的小弟弟说没了就没了,只剩下一座小小的坟丘,黛玉只觉得恍然如梦,似乎都不是真的。

  那个时候,每次给贾敏送完汤药之后,她便一个人坐在廊下静静发呆,听着风中清脆的风铃响,知道再也没有人偷偷拿小肥手来蒙她的眼睛了,再也没有人揪着她的裙摆奶声奶气的喊她姐姐了,再也没有人喋喋不休的问她为什么姐姐可以有绣着小花小草的红色裙子穿而他只能穿看起来不怎么漂亮的裤子……

  当眼泪不知不觉的坠下时,黛玉总是安慰自己说,也许他只是到了很远的地方去了。就像青蘅她们那样,在她看不到见不到的地方,他们都好好的在活着。

  三岁那年,癞头和尚又出现在林家说要度她出家。黛玉说自己有父亲,有母亲,有弟弟,哪里肯随他去,而紧张孩子的贾敏更是一反往日的客气要人把那和尚打杀出去。那和尚临走长叹,黛玉远远听他说,“你这般迷恋着这俗世恩情,只怕从今以后泪珠是断不了了。”

  再过两年,弟弟没了之后,那和尚又要来度她,见着贾敏日日担心她会随那人而去,整夜整夜的睡不好觉,黛玉终于生气了,擦干眼泪只问了那和尚几句,“你们常唱,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父母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这会儿见了真有孝顺儿孙,却偏偏又要拐人去,是何意思?难道见不得人家团圆和睦,非要闹的人家家犬不宁证明你们说对才舒心?”,轻而易举的将他堵的说不出话来,怏怏而去,以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娘只有你一个孩子了。”贾敏抚着黛玉的发顶垂泪的时候,黛玉也深刻的领悟到了自己对母亲的意义。她张开小小的手臂努力搂住母亲,觉得自己在那一刻长大许多。

  贾敏身体好了不久,林如海便派人来接他们母女,说是在扬州安排好了,这次能多呆上几年,一家人或可团聚一些时日。黛玉猜想父亲可能担心母亲日日看着旧景容易伤感,才出此办法,因此也极力劝说身乏懒得动弹的母亲。贾敏闹不过他们父女,加之苏州离扬州又不远,于是便也同意了。

  现在,母亲俩坐在轿子里,黛玉一路上偷偷掀了帘子看了几眼,果然不愧自古繁华之地,热闹的景象是她所见过的,不免贪看了片刻。再放下手,见到贾敏靠在那里冲她笑,“可瞧满意了?”

  “我,”黛玉脸一红,低头弄着自己帕子没有说话。贾敏见状也笑而不言,只是点点头,“烟花三月下扬州,此地景致自然不比寻常,不过你眼见的还不算好,真正的妙处在于,”

  “在于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见母亲难得的笑容,黛玉也俏皮了起来,随口就引导“还有恙管弄晴,菱歌泛夜,醉听箫鼓,吟赏烟霞?”

  “你啊,”贾敏戳了戳她额头,将她揽过来抱在怀里摩挲着女儿的头,“我们以前赏花的时候都走路,今年不一样,我们坐船去。等夏天荷花开的正好的时候,我们一家人买条船,一起去看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盛况,去赏菱花,采菱角,听菱歌……”

  贾敏说到最后,轻轻叹了句,“可惜宝宝不能跟我们一起去了。”

  好在贾敏的伤感并没有持续了多久,她努力的眨了眨眼睛,不让眼中的泪水流出来,再对上女儿的眼时已经是一片温煦的笑容。黛玉看着母亲没来得及说什么,车子忽然停下了,早有婆子站在门口等着扶她们下车,原来已经到了目的地。

  江南的园林,不像京城那样一味的求大求宽求壮,芊芊袅袅的庭院隐藏在朴实无华的木门口,乍看无奇,进去却别有洞天。林如海穿着朴素的长衫,亲自在门口接她们娘俩。当贾敏下车跟林如海见面时,黛玉在旁边,真正见证了什么是相顾两无言,惟有泪千行。

  “妾身无能。”贾敏行礼时,哽咽的说出这句话,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绝堤而落,刚刚还好好的人霎时泣不成声。林如海扶着她起来,握着她的手,眼里也泛着泪光,哆嗦了半天,说出来的却是“夫人辛苦了。”

  孩子的事,并非人之过,夫妻俩谁也没怪谁,为了彼此都把这件事压在心底,从此再也不提起,仍旧一家三口和乐融融的过着日子,仿佛从未发生。

  林如海上任一月有余后,有一日忽然跟贾敏念叨起给黛玉请夫子的事情。黛玉现已五岁,平素都是贾敏亲自教授的,现在也认识一些字,读过一些书,比较同龄人伶俐许多。林如海看女儿好学,心中欣喜,便跟贾敏商量说,若是放任她这样乱翻书恐怕会出岔子,还是请一个正经的西席来教,会对女儿更有利。贾敏觉得林如海所言甚有道理,便让丫鬟收拾了一个专门院落,等林如海去聘西席。

  林如海自身才学就高,所以挑人的眼光也格外挑剔,既要学问好,为人又不可太古怪,性情又不能太迂腐,这样挑剔下去,幕僚们荐了好几个他都不满意,直到荐了一个叫贾雨村的人来。林如海显示听说他是进士出身,心中已升起亲近之意,后又听说他是因为因恃才侮上被上司寻隙发落罢了官的,就暗想着饱学之士多有桀骜,跟上官有冲突也不是什么奇怪事,倒是他上司过于小气了。

  林如海最是爱才,听闻有此等人物,便让人请了他过府叙话。一见其相貌堂堂,便已生出些好感,交谈之后更是发现其人才学颇高,涉猎颇广,且并不迂腐,这才放下心来,不必担心他把女儿教成木头桩子。

  却说黛玉听到自己的老师是贾雨村时,吃了一惊。她是极其不喜欢这个人物的,便想法子要林如海辞退了这人,可谁知道林如海着实爱才,只当女儿是没见过外人,好生抚慰了她一番,但最后还是让贾雨村给她授课,黛玉无法,只能在心里想着,我只向他学习诗书就行了,其它离的越远越好,这等忘恩负义的小人实在是没有结交的必要。

  不过经常一段时间的师生相处之后,黛玉却也明白林如海为什么舍不得辞退这个夫子了。首先是因为贾雨村的确有真才实学,他给黛玉讲课时,虽然学生是小童,但仍然不改其务实作风,教授十分尽心。浅入深出,旁征博引,不厌其烦的等学生明悟了才进行下一章的学习,并且在黛玉问询的时候非常有耐心,有时也回答黛玉提出的一些非常大胆的问题,并不时有惊人之语。师生两人一教一学,十分融洽。

  除此之外,就是贾雨村的个人风采非常吸引人,外表端正儒雅,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说话行事又颇有君子之风,对林如海黛玉是不卑不亢,对下人们是不骄不躁,因此林府上下都十分喜欢她,林如海还夸过他是真名士,让黛玉只怀疑自己先前是不是误会他了。

  其实黛玉不知道他在惊讶贾雨村这个老师的时候,这个老师对她这个学生也十分吃惊。贾雨村开始到林家做西席,也不过是聊充病旅之寂而已,以为自己的任务是教小孩子识识字。可谁知道教了之后才发现这孩子不一般,只五岁之龄竟然已经读过许多书,最妙的是还有不少新奇的见解,有时候问的问题竟会难住他。贾雨村本人就是个自负文才的人,但凡黛玉有问,他便竭尽所能的思考回答,虽然童言无忌,但是有些地方也让他豁然开朗,于是这样一年下去,贾雨村觉得自己的学问也大有增益,真应了那句“教学相长”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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