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也开始飘柳絮了,洋洋洒洒,悬浮在空中不散。北方柳絮纷纷的时节比南方提早,去年北京柳絮如雪的时候,我走在北京干净明媚充满悠远意味的阳光中,一心想着一辈子都不要离开了,就在这个城市生老病死,等老到一步都走不动,手摇一把大蒲扇,坐在夏天漫长泛白的光影里看太阳东升西落,看我年幼的孙子光着脚丫在风里追赶他的快乐。
想法总是太简单美好。这么快竟又是一年,现在我一个人穿行在上海光影交错的弄堂、高楼林立的街道、梧桐和风的和声,我走在我的路上,就像走在一个梦里。
工作进展得很顺利,我得感谢尚九给我的经验,它让我在应对这份新工作时从容有序。
“安主编,这是我修改过的稿子,这几张配图我跟摄影师联系过了,打算换成微角度、细节特写的近焦照片,增添呈现对象的清晰度和深刻感。这是我的栏目策划书,请您过目。”
“好的,谢谢。”
安主编将近五十,穿洗旧褶皱的双排扣青色布衣和千层底手工布鞋,低头看稿子的神情安静稳和,像从民国时期大儒丛中走出来的一位。很难想象我们这个时尚潮流杂志的掌门人会是这样的陈旧古气。
还好他有自己坚持的时尚观念,“最高级的时尚是返璞归真,贴近自然”,细想也觉得蛮有道理。大家对他都很佩服,叫他“安爷”。
这个人最特别地方在于,无论谁送稿件或者交代工作,他都会非常礼貌地说谢谢。不得不说,比起之前骄横跋扈、不近人情的Linda,安主编实在是个非常平易近人、温文儒雅、极受欢迎的好上级。
但是比起秦凯淳呢,他就还差一点,我说不上是哪里。是威信不够吗,不是谁都可以像秦凯淳那么有背景和底气;是决策不够吗,不是谁都像秦凯淳那么有见识和魄力;还是不够年轻帅气,过于沉稳谨慎,不够有男人魅力?
“胡雨,你这份栏目策划书上说,改变以前随性的旅游目的地选择,变成一期一个专栏的模式?”
“是的,零散随机的旅游宣传介绍,会让读者没有好奇去追赶下一期内容,因为读者拿到的每一期都只是碰巧遇到而已。所以我想我们可以将这个版面策划成一期一个旅游胜地。同时增添下期预告,说明下期我们将会去哪里,将走访哪些景点,为读者带来哪些新鲜有趣的东西。这样不仅可以将旅游当成一个完整的系统来做,也可以打破行业内零散的雷同介绍,使我们更加具备市场竞争力。”
“这个想法和创意还是很不错的。但问题是作为一个小型杂志,我们不可能拿得出经费来做这样分期的旅游走访宣传,甚至可以说我们自己是否具备这样的稿件编撰能力都很未知,另外,如果稿件不符合要求,备稿的压力和风险也很大。”
“您所说的经费是指我们采编人员往返交通、住宿、伙食和门票费用吗?”
“还包括返稿的隐形费用。”
“如果您只是担心这些费用和稿件质量的问题,我想可以交给我来处理。”
“胡雨,你刚到上海,对新的工作环境可能不够熟悉,我们这样的小杂志要走稳中求进的路,而不是突飞猛进。而且我们经济实力并不雄厚,换句话说,我们抵御风险的能力远没有你想的强大。”
“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看到葭音还有很大上升空间,先试试,如果不成功再否定好吗,请您支持我的想法。”
“好的,那我等你好消息。”
出来,我不禁扭起几个舞步,真开心。
小杂志社的好处在于运作起来流程简单,而且可以允许试错,安主编之所以答应我的提议,倒不是他足够相信我可以做出来,而是他很清楚我一旦错了,并不会对杂志不造成难以挽回的损失。如果在尚九,就不是这样,首先Linda那一关我就过不了,她怎么可能允许我另搞幺蛾子,另外,尚九拥有业务精良的撰稿、摄影和制作团队,每一环节都要求精益求精,锱铢必较。尚九的读者群也更高端专业、要求很高,稍微出错就会让读者、客户失望,就是在砸企业招牌,这个代价实在太大。
相比之下,小企业的优点就很明显。只要你有想法,就有你实现想法的平台。
虽然要面对很多困难。比如眼前这个女人面对我一头雾水愁眉不展的样子,好像我摊上天大的事儿。
“胡雨,你怎么搞定经费啊?”
“我也不知道。”
“什么?!你都不知道,还敢放这么大的话!”
“当然啦,难得安爷同意我的提议,我再说搞不定难题,那他还能任咱们发挥吗?”
“可是,搞不定就是搞不定,难道你有神力相助。”
“那倒是没有,但是还可以想想办法嘛。”
“想什么办法,旅游栏目只有二十四个版面,如果你想通过增加广告来拉赞助,我劝你早点打消这个想法。”
“为什么?”
“第一版面有限,广告多内容就少了。第二你以为广告好拉吗,就咱杂志这样的销售量和受众群,就是广告商想给咱们,客户还不见得同意呢。”
“那咱们自己去拉广告啊。”
“看,说你幼稚吧。之前我们自己出去拉过广告,市场部的小李,你有印象吧,就是穿JEAHYBONSE,整天打扮可潮那小孩儿,好不容易拉回一广告,主编也没来得及细审就登刊了,结果出刊第一天,社长打来电话把主编狠狠骂了一顿,你猜怎么着,那是一养猪场做的广告,封底那一介白花花肥腻腻的猪头盛象,啧啧啧。”
“你就接着损吧,谁规定时尚杂志就不能跟先进农业技术相结合,娱乐就不能跟生产相结合,精神文明就不能跟物质文明相结合,你看看你思想多保守、多落后!”
“我可不是说着玩儿的,那事儿千真万确,你可要三思而后行。”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你看,别人都关心你飞得高不高,只有我关心你飞得起不起。”
“哥屋恩。”
我随手扔一牛轧糖过去,亦西乐颠颠地噙嘴里,走了。
问题还是没有解决,像亦西说的这样拉广告肯定是不行的,得再想想别的办法。不过也可以先从近处做,邻近的省份并不需要额外的支出,跟以前一样,带着摄像师就可以出去采风,而这个跟我越混越熟的亦西就是摄像师,你看工作多方便哪。
那么第一站,我想从邻居苏州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