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落拓王孙戏丽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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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春三月绿遍田野杂花生树群鸾乱飞大地上一片阳和景象从剑阁到巴州去的路上却有一个少女在青驴背上仰天长啸好似满怀心事郁郁不欢。这个少女正是上官婉儿。她离开了那个茶亭后就在小镇上买了一匹青驴代步已经赶了三天路程了。这三天来那茶亭主人的话老是在烦扰着她她想不到长孙伯伯眼中的女魔王竟是老百姓眼中的好皇帝而她负着父母的深仇却正要去刺杀她。

  这日她已过了闾中傍着嘉陵江走路旁是一带长林风景甚美地形却也甚为险峻。忽听得背后蹄声得得.有两骑快马赶了上来马上的骑客乃是两个虬髯汉子相貌颇为粗豪。上官婉儿也不放在心上。

  走了一程那两骑马忽然从前面折回上官婉儿心一动想起长孙伯伯和她说过的江湖勾当暗道:“这莫非是绿林道上的踩盘了么?”绿林好汉在进行一件大劫案之前必先派人侦察虚实江湖上的黑语就叫做“踩盘子”。上官婉儿不由得多看了他们两眼那两骑快马从她身边擦过突然爆出一阵哈哈的笑声上官婉儿心中有气想要斥责他们无礼转念一想。何苦多惹闲事姑且忍住那两骑快马也去得远了。

  再走一会前面又是两骑快马出米上官婉儿想道:“若然真是踩盘子的话那就是有两拨强人打同一的主意了。”看这两乘骑客都悬有腰刀挂有弓箭上官婉儿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得不错。

  再往前走进入了一条曲曲折折的山路走了大半个时辰碰不见人上官婉儿正在诧异心道:“第一拨的两骑快马去了不久便就折回若是踩盒子的话前面该有豪富客商如何至今未见?”忽听得侧面林中有铮铮踪踪的古琴之声传出甚是苍凉上官婉儿心情本来抑郁被这琴声一挑更觉悲从中米不可断绝。但听得林中有人歌道:“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上官婉儿想道:“原来天地之间除我之外也还有伤心之人。”触起同感便下了青驴缓缓走入林中。

  但见林中一个年少书生儒冠素服正在抚琴长叹看来似是一个落拓不羁的士子林中系有一匹瘦马马背上只有个破旧的书篮几卷旧书一目瞭然此外别无他物。上官婉儿心道:“强人想劫的绝不会是这个穷酸。”

  那少年书生明明看见上官婉儿向他走来却似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仍然专心一意的在弹奏古琴调子越来越凄怆了。

  林中鸟语花香春光明媚与书生弹奏的凄他的琴韵绝不谐和。上官婉儿曼声吟道:“大地春回花似锦问君何事独伤心?”其实她自己何尝也不伤心不过是想故意挑那书生说话罢了。

  那书生却并不答她的话信手一弹也曼声吟道:“花自飘零水自流岂缘无赖强占愁?”琴音一变忽如春郊放马珠落玉盘、鸾语问关、流泉下滩变尽悲苦之音易为欢畅之韵。上官婉儿怔了一怔只听得他随着琴旨歌道:“步辇出披香清歌临太液。晓树流鸾满春堤芳草积。风光翻露文雪华上空碧。

  花蝶未来已山光暖将夕。”

  上宫婉儿呆呆楞原来这一诗乃是她祖父上官仪所做的她的祖父以善写“宫词”著名这诗有一段故事那还是唐太宗在世的时候有一次春日招宴各大臣上官仪奉命做的所以这诗的题同就叫做“早春桂林殿应诏”。这诗写御苑青光绮丽高华甚得太宗皇帝的欢心当时赏赐了上官仪一斛珍珠。上官婉儿心中疑云顿起:“我赞赏山林的春光他立即谱奏御苑的春光而且恰是我祖父写的宫词莫非他已知道我的来历了么?”继而一想她祖父的诗传诵一时唐初“宫体诗”盛行甚至还有许多人竟相模拟被时人称为“上官体”那么这书生信手弹出她祖父显著名的一宫词也不足为怪。只不知他是无意还是有心?

  曲既终邓书生推琴而起仰天狂笑笑声中却又有凄凉的况味上官婉儿道:“哀乐无端却为何来?”那书生道:

  “姑娘既然欢喜听欢乐的调子我敢不从命。”上官婉儿笑道:

  “原来你这一宫体诗是专为弹奏给我听的我却要怪你呢!”邓书生道:“怎么?”上官婉儿道:“你刚才弹给自己听的那曲子弹的是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吧?琴奏凄绝感人极深显然是人琴合一精神贯注才能弹奏出米;这一诗弹得虽然美妙终是不大自然。”

  那书生抬起头来怔怔的望着上官婉儿半晌说道:“原来姑娘竟是妙解音律的方家失敬失敬!只是姑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本来不是欢乐中人怎弹得出欢愉曲词?”

  两人目光相接上官婉儿心头一凛!这书生的相貌好熟竟然像是那儿见过似的。回想儿时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书生举起古琴轻声说道:“抛砖引玉愿聆姑娘雅奏。”看他脸上的神情也似乎有几分诧异。

  上官婉儿接过古琴她心中充满复仇之念纤指一拨不自觉的弹出高亢激昂之调那少年书生剑眉一扬耸然动容听出她弹的乃是当代诗人杨炯所作的一道“从军行”。琴音如铁骑突出刀枪铿鸣上官婉儿随着琴音歌道: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辞风阙铁骑绕龙城。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那书生面色倏变忽地仰灭狂笑朗声说道:“不错不错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当今之世大丈夫自当铁马金戈纵横天下!岂可只寻章觅句作个百无一用的书生!”上官婉儿歉然说道:“我不是有心说你的。”那少年书生睨了她一眼眼光中竟似颇有猜疑之意接回古琴淡淡说道:“说者无心。听者竹意。我有我的感触你不必介怀。”骑士瘦马也不和上官婉儿道别径自走了。

  上官婉儿心道:“这书生貌似佯狂怪里怪气莫非是伤心人别有怀抱么?”急忙跨上青驴追上去道:“相公你往那儿?”那书生道:“我往巴州。”上官婉儿喜道:“巧极了我也是前往巴州。”满拟那书生会邀她同行岂料那书生又只是淡淡的说道:

  “是么?”在马背上头也不回径自扬鞭赶路。

  上官婉儿好生有气心中想道:“你不理我我偏要理你。”催动青驴紧紧跟在马后那少年书生只当不知走了半天竟不和上官婉儿说一句话。上官婉儿自思自想:“为什么他听我弹了这曲从中行态度便突变如斯?听那茶亭的主人说武则天倒是颇能用人天下也太平无事连他村干里的姑娘们都吵着要读书。为什么这书生却自叹书生无用?我是因为心切复仇才弹出金戈铁马的杀伐之声难道他也有同感?”心中疑团莫释越想越觉得那书生不是常人。

  走了一程前面又有两骑快马奔来马上也是两个相貌粗豪的骑客上官婉儿心中一动:“莫非又是踩盘子的?那么先后就是三拨人了。”这时他们正走入两山夹峙之中的一条羊肠小道小道上最多可容两骑马并辔而行那两骑快马旋风般的冲过来其中一骑忽地一声长嘶前蹄人立似乎是偶然失足踢着了石头马上的骑客喝道:“畜生想作死么?”刷的一鞭扫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匹马斜里一冲这一鞭竟刷到了书生的身上!在这间不容之际上官婉儿闪电般的也是一鞭扫出恰恰将那条长鞭卷着但觉来人腕力沉雄自己这条马鞭险给他夺出手去!

  幸而上官婉儿手法灵巧一见不妙立即施展借力打力的武功诀窍马鞭一拖往外一带正要乘势反抽那人突然收鞭赔罪满面惶恐的神情抱拳说道:“几乎失手打着姑娘恕罪恕罪。”一提马缰疾驰而过。看那书生时只见他吓得面无人色盗骑已过他才“呀”的一声叫了起来:“好险好险!”

  上官婉儿笑道:“没事了可以走啦!”满以为这一回他定然道谢那知这书生好像惊魂切定的样子双目无神霍地坐稳身子结结巴巴的说道:“天天公保佑侥幸没事是是可以走啦!”刷的一鞭催邓瘦马扬蹄疾走。

  上官婉儿又好气又好笑心道:“真是个不堪一吓的没用书生。”随即又起疑团:“这盗徒明明是想打他难道他身上有什么值得一劫之物?”再看一遍除了几卷破书一张古琴这书生确实可以说得是身无长物。“难道强盗也解风雅想劫他的古琴?这古琴也值不了几个钱呀!”想至此处百思不得其解。

  黄昏时分恰好走到一个市镇少年书生到镇上最大的一家客店投宿上官婉儿也跟了进去店小二问道:“是一起的么?”上官婉儿脸上一红道:“不你给我另找一间上房有没有向南的?”店小二道:“有有。”他似乎颇爱说话答应之后又道:“幸亏客官们是今天来要是昨天那就连马房也找不到。”上官婉儿道:“为什么?”店小二道:“昨天左金吾丘大将军过境大将军和官长们就在小店住宿。你看马粪都还没有扫干净呢。”上官婉儿一看院子里果然正在清扫。

  那少年书生问道:“那位丘将军是丘神勋吗?”店小二道:

  “不错我见他的手下人张贴布告我认不得那个‘勋’字后来问了人才知道是念作丘神勋。栩公你认得匠将军?”少年书生道:“不我一个穷书声怎会跟将军认识?”上官婉儿笑道:“左金吾官位不小天下只有一个。书生不出门能知天下事。左金吾将军姓甚名准他还能不知?”随即心中义再起疑:“这书生好大的气派对左金吾大将军也是直呼其名。”

  那店小二道:“是是到底读书人比我们懂得多。”但接着又似炫耀自己所知的实也不少说道:“听说这位丘大将军是奉了天后之命到巴州去探望太子的。”上官婉儿心中一动武则大刚派了郑温前去现在又派丘神勋去看来她对儿子倒是颇为关注呢。那书生却似不感兴趣淡淡说道:“是么?”开了房间便进去歇息了。

  上官婉儿与那书生隔邻歇了一会正待吩咐店小二开饭忽听得门外马嘶人语上官婉儿心头一震:“莫非是强盗上门来了?”

  揭帘一看但见外面来了三骑后面两骑是公差前面一骑却是个衣裳褴楼的汉子看样了是个朴实的乡下人上官婉儿不禁大奇若说这汉子是公差押解的犯人却又不见上绑、而且骑的还是高头大马比那两个公差的坐骑神气得多。但见这两个公差一到门前翻身下马便向店小二吩咐道:“给这位张大爹月上房。”店小二道:“是是小人理会得。”

  上官婉儿待那店小二忙完之后叫他开饭进来问道:“那位张大爹是什么人物?”店小二哈哈笑道:“他正是和我一个村子的。一向是种田的。不过这几天倒可以过过五品官的瘾。”上官婉儿奇怪之极问道:“怎么回事?”店小二道:“姑娘不知道么?天后陛下早有命令凡是进京告密的不管是何等样人沿途都受五品官的待遇。”上官婉儿道:“告什么密?”店小二道:“什么都可以告比如官府不法呀身受冤枉呀有甚么人想造反呀等等老百姓都可以上京告密。这位张老三想告的密我略知一二。”上官婉儿打赏了他一两银了店小二眉开眼笑的说道“姑娘不要说给别人听张老三想要告一个恶霸。这恶霸的堂叔是做过知州的大官张老二有一个未过门的媳妇被恶霸抢了恶霸胁迫这女子的父亲改了婚书张老三告到府里府里以婚书为凭驳回不准张老三咽不下这口气是以扬言告密其实是想进京打官司。”上官婉儿道:“恶霸肯放过他吗?”店小二道:“恶霸也猜到他是想进京告状可是天后有命凡进京告密者都受官府保护官府怎知他告的是什么密?也许是军国人事呢!谁敢阻拦。不过那恶霸有女子父亲签署的婚书张老三这场官司得不得直可要看天后怎么判断了。”

  上官婉儿只道是什么机密之事却原来一件普通的案子有点失望不过也因此引起感慨心中想道:“若在从前恶霸强抢民女那是平常之极何须费尽心机去弄什么婚书?武则天准许百姓到京告密虽说可能有刁民诬告之弊到底是利多弊少。”她心情矛盾之极她但愿武则天是个人神共愤的女魔王却不料一路所见所闻竟是好事多于坏事。

  心中正自茫然忽听得隔邻那少年书生幽幽叹了口气上官婉儿想道:“敢情他也听到我这边的说话了?他为什么叹气?”店小二候她吃完晚饭收拾东西出去信手关上房门道:“姑娘早些安歇有什么事情我再告诉你。”

  上官婉儿却哪里睡得着觉一直想看那书生的古怪行径耳听鼓打三更心中烦躁披衣而起到院子里散步只见隔邻***未灭纸糊的窗上现出少年书生的影子。

  上管婉儿凑近窗子去看只听得那书生叹了口气轻轻念道:“无计可除愁思量唯入梦。”一面解长衫的钮扣看这情形似是刚欲宽衣就寝上官婉儿正想离开忽然吓了一跳但见他将帽了脱下随手放在桌上帽口朝天帽子里竟然缀有十几粒夜明珠精光耀眼桌上的油灯也给它比下去了。

  上官婉儿定了定神心道:“原来那三拨强盗果然是为他而来。呀这书生也太大意了。”心念未已忽听得围墙外有“擦擦”的声音声音其微要不足上官婉儿心中早就捉防强盗绝对不会留神。

  院子里有棵梧洞上官婉儿脚尖一点飞身上树。她武功虽不很强但自小在栈道上练习轻功飞身上树树枝动也不动那书生丝毫没有察觉。上官婉儿藏好身子只见房中***已灭桌子上的夜明珠光华更露上官婉儿心道:“你倒安心睡觉可要累我为你担心”眨眼之间但听得衣襟带风之声两条人影飞上墙头正是途中所遇的第一拨强盗那两个强盗在墙头上一伏正正对着书生的房间。上官婉儿捏紧匕只待那两个强盗窜进去行劫她就要掷出飞刀。

  可是那两个强盗却并不进去行动伙在墙头上唧唧私语。上官婉儿自小练习暗器耳音极灵只听得一个强盗说道:“我看龙五爹要咱们迎接的人绝不会是那个酸丁。”另一个强盗道:

  “迹象稍有可疑神气终是不似”先前那个强盗道:“不过咱们也没有白来听说有个要上京告密的乡汉今晚就在这店中投宿。”他同伴道:“我已探清楚了就住在东面第三间房间。只不知他要告的是什么事情?”先头那强盗道:“管他什么事情将他干掉了总不会错”说到此处两人便在墙卜爬动爬到东面身形一长便要窜入张老三所住的那间房间。

  上官婉儿疑惑之极她最初以为那两个强盗定是来打劫这少年书生谁知不是继而又以为是恶霸派来杀张老三的但听他们的口气却又不似是恶霸所差。待要不管转念一想:

  “张老三是个苦人我既见到此事焉能不理?”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两个强盗飞身窜下的时候上官婉儿两柄匕破空飞出。上官婉儿这几年来在剑阁上练飞刀之技天上飞过的兀鹰也只是一刀便中满拟这两个强盗定会给她棚个透明窟窿哪知这两上强盗身形还未落地在半空中一个转身竟然把她所的两柄匕都接着了就像背后长着眼睛一般。上官婉儿不禁大惊失色。

  那两个强盗也似颇感意外微微“噫”了一声倏的又跳上墙头游目四顾上官婉儿屏息呼吸看他们动静。陡然间只见他们双手齐扬两柄匕闪电般的向树上飞来上官婉儿夹在两株交结的树之间闪动不便眼见两柄匕飞到跟前听那挟风呼啸之声力道极强又不敢仰手去接。心中刚叫得一声“不妙!”忽地那两支匕好似给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似的失了准头啪啦两声。插在树桠上离上官婉儿的耳门不到五寸。就在这时只听得“砰砰”两声两个强盗都从墙头上跌下去了!

  上官婉几呆呆愕店小二听得声息赶出来看只见那书生披着睡袍意态悠闲的倚在门前一见店小二便抱怨道:

  “你们店子里的老鼠怎的这么多有几只老鼠在我向前公然打架嘈得我睡不着觉。”店小二笑道:“啊原来是老鼠打架相公你打老鼠?”书生道:“是呀可惜打它不着。”店小二失笑道:“我还以为是鼠窃呢原来是相公打老鼠出的声响多多包涵多多包涵。”搭讪一阵便自走了。那少年昂向天曼声吟道:

  “良夜迢迢来鼠子扰人清梦不成眠。可恨呵恨!”自说自话一会也进去睡了。

  上官婉儿心中好气想道:“我给你防盗你却连我也骂在里头。”暗自寻思:“莫非适才是他暗中助我?”再一想:“他人在房中若然能不动声息就把这两个强盗打下墙头本领太不可思议。”又不信是这书生所为想来想去终是怀疑不定。

  第二天一早起来那书生好似完全不知昨宵事情见着上官腕儿问也不问一句结了房饭钱便自走了。上官婉儿心道:

  “我跟定了你终要打破这个疑团。”便也匆匆离开客店。骑上青驴不即不离随在书生马后。

  那书生仍似昨天一样并不和她交谈走了一程又进入崎岖的山道那书生戴正帽子自言自语道:“四下无人山形险峻若在这里遇上强人怎生得了?”话犹未了忽听得松林内几声呼啸果然出来一批强人。为的两个正是上官婉儿昨日遇上的第二拨强盗。

  上官婉儿勒住青驴心道:“且先看你如何对付?”只是那伙强人拦着马头打量了书生一下忽然纳头齐拜。为的那两个盗魁恭谨之极说道:“昨日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公子到米有失远迎万望恕罪。”少年书生道:“咦天下只有奉承有钱的我身无长物你们奉承我做什么?”那两个盗对望一眼又再施礼说道:“公子请勿见外我们是饮马寨的龙五爹早就有信通知叫我们迎接公子。”少年书生叫道:“什么寨的?不妙不妙你们是强盗吗?”

  那两个盗魁面面相觑猜不透那书生是否说笑。正在尴尬之际只听得蹄声得得又是两骑快马奔来上官婉儿一看正是昨天所遇的第三拨强盗其中之一也就是用马鞭打她的人。

  但见那两个盗徒飞骑奔到立即翻身下马大声叫道:“邹三哥李七哥你们认错了人啦!”被唤作“邹三哥”“李七哥”那两个盗魁悚然一惊眼睛中满是疑惑的神色道:“怎么?难道他真的不是——”那两个盗徒说道:“当然不是。试想若他便是龙五爹暗嘱我们迎接的人他昨晚岂会在客店之中出手伤了六樟山的两位寨主?”

  上宫婉儿更是又惊又喜心道:“原来这朽生果然真是有身怀绝枝的人?昨晚暗助我的果然是他。”心中将信将疑看那少年书生只见他负手旁观悠然自得静听那两帮盗徒议论好像是听他们议论别人的事情一样。

  那被唤作“邹三哥”的盗魁仍然用充满怀疑的口吻说道:

  “也许他个知道——”后来的那个盗徒说道:“即算他不知道是六樟山的蔡何两位寨主但总该知道他们所要刺杀的乃是那个告密汉子他暗中救了那个汉子分明是站在朝廷这边怎会是咱们一路的人?”

  上官婉儿听得莫名其妙正自揣度少年书生的身份那被唤作“李七哥”的盗魁已先问了出来:“刘四哥那么这穷酸究竟是什么人?”这“刘四哥”正是昨天用马鞭打上官婉儿的人。但听得他一阵大笑说道:“七哥你又走了眼了这家伙是何等样人我不知道;但我却知道他身上所有最少值十万两银子绝不是你说的穷酸!”此话一出邹三李七都变了神色上官婉儿心道:“这强盗倒是一个识宝之人书生帽子里那十几颗夜明珠每颗最少值一万两银子。”

  “刘四哥”长鞭一指向少年书生冷冷笑道:“识相的快拿出来还要你老爷亲自动手吗?”他的伙伴也纵身上前对那少年采了包围之势。邹三李七对望一眼邹三的神色仍似怀疑不定李七却踏上了一步说道:“咱们虽是看错了人却也歪打正着正好顺手一笔小财。”绿林中的规矩道上做案赶来参加者都有一份李七拔刀上前自然是想分肥的了。

  那少年书生神色自如仰天笑道:“我身无长物你们要抢什么?这几卷破书你们不会读这一张古琴你们不会弹哈哈莫非想抢我这顶破帽子么?”好像怕强盗不知道他的宝贝所在似的故意抖露出来。上官婉儿心想:“这书生若非身怀绝技那就一定是神经病了。”

  那被唤作“刘附哥”的盗魁一声大喝:“就是要你这顶帽了!”倏然间三个强盗都亮出了兵器长鞭疾卷单刀直斩铁尺横扫三般兵器一齐向那书生身上招呼!上官婉儿不知那少年书生是否真懂武功紧急之际无暇思量拔出宝剑在青驴上一掠而起娇声斥道:“白日青天谋财害命天理不容!”但见刀光剑影之中叮叮当当几声连珠密响单刀、铁尺都被截了一个缺口只有刘四的长鞭抽撤得快没有给宝剑碰着。

  刘四骂道:“又是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丫头!刷的一鞭扫出然后向伙伴说道:“这小丫头只有这把宝剑厉害本事却是稀松平常不必惧她。”一鞭不中又使出“连环三鞭”“回风扫柳”的绝技刷刷刷风声呼响卷起了一团鞭影旋风般猛扫过米李七刀光闪闪也迎面剁到另一个盗徒的铁尺则觑准了上官婉儿的破绽用力磕她的膝盖。

  岂知上官婉儿的武功虽然不高轻功却是极好身形一晃滴溜溜的随着鞭悄直转出去接看一提腰劲使个“燕于钻云”的身法凭空跳起一丈多高长剑凌空刺下李七猝不及防竟被她刷的一剑在肩头上扎了一道伤口落下来时弓鞋一踏又踹中了使铁尺那个盗愧的彩盖虽然力道不强踏正关节却也痛得那盗魁哎哟呼叫。少年书生拍手笑道:“矫若游龙翩如惊鸿。妙呵妙呵!”

  上官婉儿在百忙中抽眼看那那书生但见他仍是负手闲立意态悠然。那个被唤作“邹三哥”的盗魁提着一柄狼牙棒就在他的身边监视这个盗魁是个老江湖行事稳重他在未弄清少年书生的身份之前不肯冒昧出手随来的盗徒都是饮马寨的人见领不动他们便也散开仅仅对书生取了包围之势。

  刘四在四个盗魁之中武功最高见自己两个伙伴竟被上官婉儿伤了气得骂道:“连一个小丫头都收拾不了还在黑道上混什么饭吃!不要理她猴跳防她乎中宝剑随着我的鞭梢所指攻她空门。”长鞭一抖倏地一招“神龙入海”卷她柳腰上官婉儿一个“盘龙绕步”避万跳向左边刘四的鞭梢一颤预先指向她右边防备不到的空位。刘四那两个伙伴虽然为他所骂对他灵活的鞭法却是不得不服便依照刘四的指示抡圆铁尺舞动单刀攻上官婉儿右面空门这一来上官婉儿全然被动刘四那条长鞭更是使得得心应乎虎虎生风!上官婉儿本身的武功本来就不及那三个盗魁加以是第一次对敌处劣势更为慌乱刹那之间接连遇了好几次险招!

  上官婉儿又惊又气心中想道:“这书生真真可恶我为他拼命他却没事人似的。”稍一分神险险给李七单刀劈中。

  那三个盗魁久战不下亦是心中焦躁刘四呼呼两鞭将上官婉儿逼退三步冷冷笑道:“绿林中讲的是‘义气’这两个字为朋友不辞两肋插刀。而今女王当位阴阳颠倒世道全非连绿林中的风气也变啦!”这话显明是暗讽那个被唤作“邹三哥”的盗魁的邹三一直监视着那少年书生殊无出手之意。

  李七是邹三的副手他吃了上官婉儿一剑恨不得早点将她收拾对邹三的袖手旁观亦是颇为不满跟着也道:“是呀大丈夫说干就干岂能像娘儿般的畏畏尾?”

  邹三结自己的伙伴说话挤迫面子上挂不下了但他还是不肯向那少年书生动手却将狼牙棒一摆上前夹攻上官婉儿。

  邹三的武功不在刘四之下而且他的狼牙棒重达四十二斤力大棒沉不畏宝剑这一来上官婉儿更是难于应付险象环生气得骂道:“绿林中也讲义气读书的反不如强盗!”她这话却是明显的在骂少年书生。就在这刹那间上官婉儿说话分伸手中的宝剑被邹三一棒磕歪刘四的软鞭登时似长蛇般的拦腰卷到!

  忽听得那少年书生一声长啸朗声吟道:“巾帼有英豪愧煞须眉汉!哼四个大男人欺侮一个弱女子当真是连我也看不过眼了!”长啸声中身形疾起照面之间便将邹三的狼牙棒劈手夺去长袖一卷李七的单刀飞上了半天刘四这一惊非同小可长鞭一招“驾乘六龙”刚刚抖动那书生骂道:“你这厮最可恶!”五指一拿抓着了鞭梢他这动作快如闪电刘四来不及松手已被他挥了起来嗒腿一声掷出三丈开外少年书生哈哈大笑转身一个蹬脚又将那个使铁尺的盗魁踢翻了。

  群盗大惊纷纷涌上少年书生骂道:“你们这班宝贝丢尽了绿林的面子。把兵器给我留下通通都滚出去!”但见他掌劈、脚踢、袖卷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给他沾着的兵器无不脱手片刻之间刀枪剑戟堆满一地所有盗徒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连跑带趴的都逃得干干净净!

  上有婉儿又惊又喜呆呆的望着少年书生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只见那少年书生狂笑之后忽而哭出声来呜咽吟道:“山水虽雄奇豪杰难寻觅日暮欲何之?吾心自寂寂!”他革人空手打败群盗却反而豪气尽消伤心流涕真是大出情理之外、任是上官婉儿绝世聪明亦觉难解!

  过了好一会子少年书生的哭声才渐渐低沉下米上官婉几这时心神稍定走上去道:“你今日大获全胜却何故伤心?”少年书生道:“就出为这班强盗太过不成气候!呜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虚侯之已亡。伤心宇内英豪尽归新主;忍见天京神器竟属他家!”霍子孟即汉初的名将霍去病他曾辅佐幼主登基保全汉室;朱虚侯是汉宗室刘章的封号在汉高祖刘邦死后吕后篡权残杀宗室刘章削平诸吕重新安定了刘家的天下。上官婉儿听书生说出了这几句活禁不住心头一震!

  抬起头来忽见那书生又换了一副神气神采奕奕眼波流转也正在望着自己上官婉儿脸上一红只听得那书生又吟道:“世运虽移豪杰志幸逢知己属红颜!”上官婉儿道:“你这人呀哭哭笑笑真是令人莫名其妙!谁人是你的红颜知己。”那书生突然将她手晚一带左手一举轻轻拨开她覆额的云鬓。

  上官婉儿性情虽然脱俗却也给这书生突如其来的举动怔着了登时心头鹿跳想叱骂他轻薄无礼却是舌头打结骂不出来。

  那书生哈哈一笑叫道:“果然不错你是婉儿!”上官婉儿一怔之下一个相识的影子闪电般在心头掠过就在同一时候上官婉儿也失声叫道:“你是世子!”

  那书生放开了上宫婉儿笑道:“怪不得我前日第一次见你时就觉得好生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似的!但若非瞧见你额角上的斑痕我还不敢认你呢!”上官婉儿惊喜交集急忙问道:

  “世子你怎的不在京中却扮成这副模祥在江湖上浪荡?”那少年书生苦笑道:“如今江山已改姓武的了你还称呼我做世子做什么?我与你一样都是天涯沦落之人我叫你婉儿你叫我李逸!”

  原来这个李逸乃是唐朝宗室他的祖父建成是唐太宗李世民的长兄他和武则天的儿子李弘李贤等人是堂兄弟辈。李世民的帝位是从他哥建成手中夺来的字后内疚于心故此对哥哥的后人甚为优待。李逸自小便长在宫中。上官婉儿的祖父。父亲都是宫廷中的文学恃从上官婉儿小时也常出入宫禁是以和李逸认得李逸比婉儿年长七岁小时候最喜欢逗婉儿玩耍。

  有一次捉迷藏婉儿用手帕蒙了眼睛去捉李逸摔了一跤额角上留下了一个疤痕李逸刚才拨开她的云鬓为的就是要瞧她额角上有没有疤痕。

  往日禁苑繁华恍似南柯一梦;今日江湖落拓俨如隔世重逢。万语千言不知从何说起——

  过了半响上官婉儿叹口气道:“我祖父和父亲被杀的事情想来你是早已知道的了?”李逸点点头道:“我就是在那一事件之后逃出宫的。幸而我及早见机要不然焉有命在?呀你也许还不知道就在这七年之中那女魔王接连杀了三十六家王亲国戚皇帝宗室被杀的更多连她自己的儿子也不能幸免或被贬滴或被毒杀思之令人寒心!”上官婉儿道:“这些事情我也听长孙伯伯说过了。咳真想不到你也是给那女给武则天迫得逃亡的。”她本来想跟着李逸将武则天称做“女魔王”却不知怎的话到口边却又改了。

  两人互相诉说别后的情况原夹李逸的遭遇也正像上宫婉儿一样逃到一位先帝大臣的家里这位大臣名叫尉迟炯乃是唐初开国功臣尉迟恭之后武功卓绝不在长孙均量之下交游广阔则胜过长孙均量多多。是以这七年来李逃不但学了尉迟炯的武功、还得了许多名家授他武艺。

  李逸嘶上官婉儿说是要去刺杀武则天沉吟个晌说道:

  “宫中防范森严下手不易。再说她羽翼已成你杀她一人亦是无济于事。”上官婉儿道:“你却打算如何?”李逸仰天啸道:“我欲纠集天下义兵扫平妖孽!”上官婉儿吃了一惊道:

  “你要举兵?”想起沿途所见的太平景象心中想道:“若然李家为了争回帝位那又得害苦了多少黎民?”

  李逸蓦然叹了口气说道“我也知道有许多人拥护这个女魔王但自开天辟地以来、哪有女人称帝之理不要说我家与她仇深似海纵是无冤无仇我以昂藏七尺之躯也断断不能向一个妇人南面称臣!”上官婉儿听了心道:“这门气和我的长孙伯伯倒是一模一样。”想起了那茶亭主人的话心中暗笑:“你们不服气女人称孤道寡他们老百姓却很服贴呢!”想到此处忽觉这并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心中不由得隐隐作痛。

  上官婉儿道:“你刚才用霍子孟和朱虚侯的典故把武则天比作汉朝的吕后我看是比错了。”李逸道:“你的见识不差可是你只知具一不知其二。”上官婉儿道:“怎么?”李逸道:

  “汉朝的吕后不学无术孤陋寡闻那确是不能与武则天相比。

  武则天善于用人雄才大略不输于太宗皇帝当年这一点她的敌人连我在内也都佩服:唯其如此这妖孽若不早除大唐天下永无恢复之口。”顿了一顿说道:“武则天是比吕后厉害得多可是有一种情形她却是和吕后相同她的权势并不巩固!”上官婉儿想起自己的所见所闻对李逸的话半疑半借但却默不作声。

  李逸道“你不信么?你试想武则天虽然厉害她岂能杀尽先朝的大臣?有许多手握重兵的大臣便不服她。我这次从扬州来坐镇扬州的英国公徐敬业已定好了秋后便要举兵。我来的时候听说他正要骆宾王给他写讨武则天的檄文。”上官婉儿听李逸说得越来越确实了心中但感一片茫然。不错她是想刺杀武则天但这样的大动干戈究竟应不应该她却是大有疑问。

  李逸又道:“英国公怕独木难支是以想我助他一臂之力。”上官婉儿何等聪明略一想对李逸途中诡异的行为明白了大半笑道“敢情你前来巴蜀就是想物色草莽英雄助你成事?这几帮盗徒并不是想劫你的珠宝的而是打听到了这样的个消息想给你做开国功臣来的可惜他们当面错过了!”李逸叹口气道:“所以这才叫我灰心这些绿林中的乌合之众纵能为我所用又能成什么大事?”上宫婉儿笑道:“这班强盗倒是怀着对你的一片忠心而来。我猜他们之所以要暗杀张老三大约是因为听说他要上京告密却不知他要告的是什么机密之事诚恐不利于你却不料你反而把张老三救了。”李逸道:“张老三是个苦人我岂能见死不救?不料因此他们便反而以为我是朝廷的人。”上官婉儿道:“那么武则天的所作所为也并不是全然错了。”李逸霍然一惊却道:“若然她不笼络民心她又岂能轻易夺得我李唐的天下?”

  上官婉儿问道:“你去巴州是不是拟探望你的堂兄、废太子李贤?”李逸道:“是有这个意思。可惜李贤书呆子的气味太重虽有反抗母后之心却是庸才一个。”忽而又叹口气道:

  “不提这些了越说越是心烦。婉儿这些年来你可曾思念我么?”上官婉儿道:“我几日前才做了诗念给你听。”就是那日在剑阁所做的诗李逸听她念道:“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笑道:“人世之书实是难料本来相隔万里现在却结伴同行。”再听她念下去道:“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帐然说道:“玉堂金马香被锦屏这些都是镜花水月了。”再听下去是:“欲奏江南调贫封蓟北书。书中无别意但怅久离居。”不觉潸然泪下说道:“江南蓟北仆仆风尘何日重温?确是令人惆怅。”上宫婉儿强笑道:“你说过不提这些心烦之事却又来了。”

  于是两人结伴同行前往巴州。一路之上李逸时而豪情勃时而郁郁寡欢这种自负是绝世英雄却又是落拓王孙的心情也只有上官婉儿能够稍稍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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